航次、航道之困:无人机何时才有属于自己的空中高速?
文/陈聆听
2026年7月,长江重庆航道局宣布辖区无人机可飞行区域占比从12.26%提升至100%,正式迈入无人机常态化、规模化、规范化飞行巡检新阶段。通过精细规划飞行航线,该局还实现了民航机场禁飞空域合法合规常态化飞行。
同一时间,2026国际低空经济博览会上,业内人士发出感慨:低空经济商业化正在加速,但“有飞机、缺航路、无统一能量网”的基础设施堵点日益凸显。那么,天上的“国道”,何时才能贯通?
航次困局:每一次起飞都是一场审批大战
长江重庆航道局介绍,在实现空域全覆盖之前审批时长普遍在3个工作日以上。大幅降低无人机应急巡检、日常巡查的飞行响应时效。3个工作日,对于一次常规巡检或许尚可忍受,但对于应急抢险而言,无异于“远水难解近渴”。
重庆的遭遇并非孤例。在长江上游的宜宾,情况更为严峻。长江宜宾航道局辖区全线均属于非适飞空域,按规定需提前1天12时前履行审批手续,并在计划起飞1小时前向空管机构报告、经确认后方可起飞。然而在实践过程中,“因各种客观原因,造成飞行活动审批成功率在83%左右,而起飞前确认通过率仅40%左右”。这意味着即便拿到审批,无人机这一高效工具,常常出现“有劲使不上”的情况。
为什么审批如此艰难?上海科技报介绍,根据目前通行的审批模式,无人机的每一次飞行作业,申请单位都需要在平台提交一次飞行活动申请,填报航线、时间、人员设备信息,并且需要在飞行前一日完成申报。更关键的是,“政府审批仅对当次任务有效,下一次作业就要重新申报”。
即便获得长期空域审批,按规定仍需每日起飞前1小时重复提交“确认起飞申请”。据德阳企业陈情,这一制度本身已较为反效率,而该申请在实际操作中几乎“全军覆没”。一个月内审批通过次数屈指可数。
此外,地图滞后加剧审批混乱。UOM平台的地图信息严重滞后,一些偏远地区甚至荒郊野岭也被列为需要报备的区域,而这些地方明显不涉及国家安全或重要基础设施。宜宾飞友反映“整个地方基本上都是管制空域,只有宜宾角落才有一点适飞空域”。
审批规则本身也存在模糊地带。杭州市交通运输局在公开征求意见反馈中坦言,“现在确实存在UOM审批规则模糊,审批理由不明,审批效率非常低下等等问题”。有反馈者表示,希望能够做到合法合规飞行,也希望这些规则,这些区域的划分能够更人性一些。
在这种制度框架下,无人机航道建设面临一个根本性的矛盾:航道本应是“可以反复飞的路”,却被管成了“一次飞行的审批单”。
航道之伤,空中高速为何修不动?
有业内人士直言:“目前只有航次提法,没有航道的概念,无人机飞行方需要自行框选飞行范围、自行规划飞行航线。”这好比让每一辆汽车上路前都要重新申请一条专属道路,效率之低可想而知。
“航次”与“航道”,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上海科技报介绍,在民航管理中,航道是预先划定、具备固定宽度与上下高度边界的三维空中廊道,可供不同航班反复、共享通行,如同天空中的“高速公路”,航路本身长期静态存在,不随单次飞行任务而生灭。国内最繁忙的民航主干航路段,单日通行可达数百架次。
而无人机飞行方需要自行框选飞行范围、自行规划飞行航线。业内人士将这种模式形象地称为“好人举手”模式,合规无人机升空后须持续广播自身位置与身份信息,向监管平台报送飞行动态。一字之差,背后是任务审批与基础设施化两套截然不同的空域治理路径。
航道为何迟迟建不起来?如果说“一事一报”的审批模式是无人机航道的“软件瓶颈”,那么适飞空域的“碎片化”则是更难以逾越的硬件障碍。适飞空域碎片化,意味着无人机飞行如同在“孤岛”之间跳跃——这里能飞,那里不能飞,中间隔着禁飞区或管制区。一条完整的航道被切成无数段,无人机飞到一半就必须降落,无法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巡航。
北京城市学院高级工程师刘国海更是在接受中新网采访时直言,当前低空航线“断头路”这一结构性风险正在显现。不少地区仍以行政区划为边界推进低空试点,各自划设空域、布局起降设施、设计航线网络,导致标准体系难以互认、数据系统难以互通,航线在区域边界频繁中断。
航道的本质是“路”,而路的核心价值在于“连通”。刘国海进一步分析指出:“从运行机理看,低空飞行器的典型航程普遍在100至300公里之间,天然具备跨区域运行能力,而单一城市的空间尺度难以支撑完整网络结构。”
除了空域碎片化,基础设施的缺失也是航道建不起来的另一大原因。2026年被行业预判为低空经济常态运营元年,但起降、充电、通信、导航等设施建设严重滞后。中国电信研究院的报告也坦承,产业中游还存在空域航道划分不明、基础设施标准不清等问题,制约了发展进程。
更值得关注的是技术层面的“卡脖子”问题。民航客机之所以能够安全运行成熟的公共航路,依靠的是一套多重导航体系。而无人机的运行体系还缺乏相应的基础设施,高度依赖全球导航卫星系统,抗干扰能力弱。上海工程技术大学电子电气工程学院吴飞教授介绍,2025年末国内某大城市曾出现大范围卫星导航信号异常,导致手机、车载、共享单车、无人机均出现定位漂移。
第三重障碍是投入与需求相互等待。航道建设需要的是“基础设施化”的长期投入和系统规划,而当前的行业生态仍停留在“项目化”的短期思维之中。一条公路的修建需要数年规划和巨额投资,一条空中航道的建设同样如此。
即便是低空产业领先城市,深圳市发展改革委2025年末仍就“低空航路试点建设方案和项目谋划预研”公开招标,明确当前存在信息基础设施支撑薄弱、集约建设不足等短板。
如何修建天上的“国道”?
2026年8月,上海科技报介绍,上海工程技术大学吴飞教授团队打造的“三维一体多层次精细化数字航道技术”,集合了全球导航卫星系统、视觉技术、姿态测量系统和地面信标系统,实现了无人机“自主看图定位、自主多源定位、自主偏航预警”等多重功能。吴飞解释,视觉技术好比“一段路程的飞行记忆”,无人机会对飞行过程中经过的景象特征进行实时提取,与卫星遥感数据匹配来确定方位。
这种“多源融合”的韧性定位技术,正是破解无人机航道安全运行难题的关键。当单一导航信号失效时,其他系统仍可维持定位,让无人机航道具备与民航客机同等级别的安全冗余。
与此同时,长江航道局正在加速推进无人机巡检的全域规模化应用。据交通运输部报道,目前全局14家航道单位已配齐各类无人机170余台,建成投用标准化无人机巢34座,培育持证专业飞手50余人,其中超视距驾驶员36名。依托无人机、视频监控、航标遥测遥控终端、航道作业船舶,长江航道局正构建起“四位一体”空水立体巡检体系。2026年上半年,全线无人机累计巡检时长已突破1582小时。
审批效率的提升,是破解“航道之困”最直观的突破口。2026年2月,四川正式上线“扫码飞”小程序。用户只需打开微信小程序,扫描无人机机身上的专属二维码,就能完成空域查询、飞行报备、航线导航、一键投保等功能,全程平均用时仅需2分钟。截至2026年5月,小程序已受理飞行计划申报3000余条,保障飞行时长超5300小时、架次达8400架。2026年4月,国家发展改革委低空经济发展司明确表示,正会同有关部门研究推广“扫码飞”等好经验好做法。
2026年5月UOM新版适飞空域启用后,深圳全域120米以下适飞空域迎来大规模放开。深圳还上线了“圳在飞”小程序,飞手在适飞空域内提交飞行信息后即时完成报备。海南五省及深圳市率先解锁USS功能,空域报备从过去的1至3个工作日缩短到1小时内获批。
跨区域航线网络的建设已经迈出实质性步伐。2026年6月,东部机场集团申报的41对、114条跨区低空航线正式获批,航线覆盖苏鲁两省21座运输机场与通用机场,航线规模较一年前全国首批的翻了一番多。
同月,长江宜宾航道局辖区无人机固定空域申请成功获批,辖区全线91公里航道均可通过报备方式开展无人机飞行作业。此后,宜宾航道无人机飞行无需再经历繁琐的逐次审批流程,仅需提前报备核准后即可飞行。
亦有相关人士指出,只有建立标准化、常态化、可复用的无人机公共航道体系,完成业务、载具、空域的三者分离,筑牢低空空域基础设施根基,才能实现行业从点状试跑到全域腾飞的质变。
[引用]
① 全力打造长江上游航道管养标杆,长江重庆航道局实现无人机巡航空域全覆盖.工人日报.2026-07-20.
② 开辟无人机航道”叩开低空经济规模化之门的一道必答题.上海科技报.2026-08-18.
③ 飞起来不是最难的,难在落地:航路缺标准、子系统待规范,产业多方共话低空基建探索与落地.第一财经.2026-07-24.
④ 刘国海:警惕低空航线“断头路”.中国经济新闻网.2026-04-12.
⑤ 交通运输部关注长江航道局推动无人机巡检规模化应用“空中尖兵”尽览航道.交通运输部.2026-08-20.,
⑥ 114条覆盖21座机场,苏鲁低空航线获批.交汇点新闻.2026-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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