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福的“去家族化”实验：一家千亿车企为何不传给儿子？

文/夏阳

吉利汽车开始换帅。

2026年8月17日，杭州。吉利汽车2026年中期业绩发布会现场，一组数字率先引爆全场：上半年总营收1736亿元，同比增长15%，创历史新高；核心归母净利润96.8亿元，同比大增46%。在价格战刺刀见红的中国汽车市场，这份成绩单足够耀眼。

然而，真正让市场震动的，是业绩会前半小时披露的另一则消息，吉利汽车控股有限公司宣布重大管理层调整：创始人李书福辞任董事会主席及执行董事，获任终身荣誉主席；在吉利体系深耕三十年的“老将”安聪慧接任董事会主席；原行政总裁桂生悦转任董事会副主席；“80后”淦家阅出任行政总裁。

吉利汽车新董事会主席安聪慧/图片来源：吉利对外统一使用的官方标准照。

这是李书福自2005年担任吉利汽车董事会主席以来，首次退出这家核心上市公司的董事会。而更让外界关注的是，作为中国最成功的民营汽车企业家之一，李书福没有选择将千亿帝国交给自己的独子李星星，而是交给了职业经理人。

吉利汽车创始人李书福/图片来源：集团官网

“这是吉利汽车去家族化发展的宣言。”桂生悦在业绩发布会上直言不讳。

这句话的分量，放在中国民营企业的语境中格外沉重。过去四十年，中国最成功的一批民营公司大多围绕创始人建立，创始人既是大股东，也是最高管理者。当第一代企业家步入花甲之年，“传位于四阿哥还是十四阿哥”成为横亘在所有家族企业面前的终极命题。

吉利汽车给出的答案是跳出原先习惯性认知框架，即不传给家族，而是传给制度。

桂生悦进一步阐释：“这标志着吉利汽车已经从创始人驱动的创业期和发展期，迈向由制度和团队驱动的成熟期，企业将不再依赖个人魅力和权威，而是依赖组织系统和人才梯队。”

李书福本人在视频中表态：“汽车产业是没有尽头的马拉松，企业传承与价值观取向决定企业的可持续发展能力。在企业治理维度方面，我们首先带头严格执行落实，积极培养职业人才，积极打造职业化团队。”

这番表态的微妙之处在于，李书福并非完全退场。他辞去的只是吉利汽车控股有限公司（港股上市公司0175.HK）的董事会主席，继续担任浙江吉利控股集团董事长。在吉利的三层架构中，浙江吉利控股集团是顶层母公司，李书福通过持股控制这一平台；吉利汽车控股集团是上市子公司；吉利汽车集团则是运营实体。李书福退出了上市公司的治理层，但仍牢牢掌控着整个吉利帝国的顶层股权和战略方向。

换句话说，这是一场所有权与经营权的分离，即家族把控顶层股权和长期战略，职业经理人接管上市公司董事会和经营体系。

要理解这场交棒，先要理解接棒者。

安聪慧，56岁，1996年加入吉利，从审计员做起，实际工作是李书福的秘书，长期随李书福奔走四方。此后的三十年里，他的履历覆盖了财务、工程、技术研发、品牌创建、资本运作。他主导了帝豪系列、CMA架构、SEA浩瀚平台的开发，亲手孵化领克与极氪两大品牌。他还曾主导吉利沃尔沃并购案，推动吉利汽车销量破百万辆。2026年初，安聪慧被任命为吉利控股集团CEO，统管整个吉利帝国的运营。

李书福对他的评价是：“安聪慧同学是吉利体系内培养出来的优秀职业人才，德才兼备，品学兼优，事业心坚定，意志力超强，是吉利汽车产业的骨干人才。”

而李书福的独子、1985年出生的李星星，牛津大学毕业后则走向了另一条路。

李星星并非没有被培养。从英国留学归来后，他没有直接进入吉利核心管理层，而是从摩托车事业部起步。2012年起任吉利控股监事，2015年起任领克汽车销售有限公司执行总经理。2022年，他通过旗下公司斥资5.17亿元取得澄星股份25.78%的股权，成为这家磷化工上市公司的实控人、董事长。同年，他出任浙江耀宁科技执行董事。此外，他还通过耀宁科技间接持有晶科电子股份，成为第二大股东。李星星目前直接持有吉利控股8.06%的股份。

然而，李星星的公开职务更多集中于零部件、新能源产业和资本平台，而非吉利最核心的整车业务。有分析指出，他属于“家族资本接班人”，而非整车业务的操盘手。事实上，汽车行业的资深人士都知道，汽车行业的核心技术和利润都在零部件公司，而不在主机厂商，现在主机厂家逐渐变为一个营销中心。

更值得关注的是李星星在核心业务上的尝试。2025年5月，李星星创立了具身智能机器人公司“一星机器人”，短短数月内完成两轮融资。然而，这家明星公司仅仅运营了5个多月便宣告解散。市场分析认为，解散原因可能与吉利“一个吉利”战略下业务整合有关，一星机器人的方向与吉利集中资源支持的千里科技产生了重叠。

更耐人寻味的是，李书福并非只考虑过李星星一人。据报道，李书福曾找过女儿、女婿但都遭到了拒绝。目前，女儿李妮也并未进入吉利核心管理层，主要经营围绕吉利的配套生意。

这场人事调整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吉利“一个吉利”战略整合的一部分。

自2025年9月以来，吉利集团开始推行“一个吉利”战略，旗下的各条业务线开启整合，从整车到电池，再到智驾业务概莫如是。在此过程中，即使是李星星创办的项目，若不符合集团整体战略也会被叫停。李星星控制的耀宁科技，其部分动力电池业务也被整合到了吉利集团之中。

安聪慧接任吉利汽车董事会主席后，明确任务之一是“强化企业协同效应，加强与控股股东的合作，做实做强'一个吉利'”。淦家阅作为“一个吉利”战略的主要执行者，2021年接任吉利汽车集团CEO后，全面负责吉利整车业务、产品规划与新能源转型，推动吉利银河等新能源产品线落地。

在业绩发布会上，桂生悦解释了为何由淦家阅接任行政总裁：“任何一个事业的发展都需要更年轻的身体和智慧，安聪慧、淦家阅这一代人对于时代和市场的发展有比自己这一代人更强的感知力、理解力、洞察力。”

在中国汽车行业，李书福一路走来，每一次选择堪称异类。

63岁的李书福远未到行业默认的交棒节点。奇瑞汽车董事长尹同跃64岁，赛力斯集团董事长张兴海63岁，长城汽车董事长魏建军62岁，比亚迪董事长王传福60岁，仍然活跃在执掌上市公司的一线。

在交班路径上，各家选择了不同的方案。赛力斯由创始人张兴海之子张正萍接任核心整车业务董事长；长城汽车创始人魏建军的女儿魏紫涵正在慢慢走近公司决策中心；比亚迪仍由创始人王传福掌舵。而吉利，是第一个主动在业绩巅峰期把权柄交给职业经理人的中国民营车企。家族二代接班的反面案例是杉杉集团的，现在该公司已经破产清算了。

有分析指出，这次调整的特殊性在于：“不是汽车行业常见的创始人年迈退场、救火式让位，而是吉利在高光时的超前、主动调整。”

李书福并非没有为传承做过铺垫。两个月前，在中国汽车重庆论坛上，他专门谈到企业传承，将其定义为把核心价值观、管理制度和治理体系传递给下一代掌舵人，并透露吉利多年前已经开始规划相关路线图。

这种模式在其他制造行业已有先例。2012年，70岁的美的创始人何享健退出集团董事会，将董事长职位交给方洪波，后者于1992年加入美的，从基层一路进入核心管理层。2021年，72岁的海尔创始人张瑞敏转任名誉主席，长期在海尔工作的周云杰接任。

吉利现在状况是，传统汽车业务进入步入成熟稳定的瓶颈期。从体量和市场渗透率来看，吉利早已不是“高速增长”的初创企业了。市场规模饱和，2026年上半年销量突破142万辆，在中国乘用车市场稳居前三。整个中国汽车市场早已从“增量竞争”转为“存量博弈”，年销百万辆的体量决定了它的整车业务不可能再有爆发式增长。

吉利的未来押注“高速增长的科技制造”。这些“未来”业务不再属于“卖车”的范畴，而是真正的科技制造。

事实上，正因为“传统汽车”已变成稳定的利润来源，李书福才放心交给职业经理人去打理日常运营；而他本人和儿子李星星，则把精力和资本重心放在了“未来高速增长的科技制造”上。

之前吉利已经布局投资新能源核心技术赛道，比如浩瀚（SEA）架构的持续迭代、固态电池的研发；智能驾驶赛道与芯片行业，吉利投资的芯擎科技（亿咖通旗下）生产的“龍鷹”系列芯片，以及极氪、路特斯上搭载的高阶智驾系统；商业航天与卫星业务，吉利旗下的时空道宇，正在建设低轨卫星星座，这完全是面向未来的科技基础设施，而非消费级业务；手机业务与星纪魅族打通，通过收购魅族布局“车机互联”生态，这属于消费电子和AI终端。

2026年上半年，吉利汽车总销量突破142万辆，单车收入同比提升16%至11.2万元。在这样一份成绩单面前主动交棒，需要的不仅是远见，更是对制度与人选的绝对信心。换句话说来说，在商业模式稳定，产品质量稳定，盈利稳定的情况夏，职业经理人只要不犯大的错误，企业就不会出大问题，此时信任和品德成为职业经理人的最大考量，能力反而成为次要考量因素，而跟随李书福多年的安聪慧正是最佳人选。

李书福的选择，本质上是对“家族企业”的重新定义。家族不必占据每一个管理岗位，但可以通过顶层股权保持对企业的最终控制，企业的日常运营可以由最专业的人来管理，但长期战略方向仍由家族把握。

桂生悦说，这次调整是“天花板被打破的信号”。对吉利内部的人才而言，这意味着无论出身如何，都有机会走到最高管理层。对李星星而言，他的战场不在吉利汽车的董事会，而在新能源上游产业链和资本平台，那里同样是吉利版图的重要组成部分。

按照业内人士的看法，李书福是把过去的吉利留给了职业经理人，而把吉利的未来留给了至亲独子李星星。或者更进一步来说，李书福导演的并非一场完全彻底的“去家族化”退场，而是一场权力的重新分配。他将吉利汽车这个“前台”上市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自己则和儿子李星星退居“后台”，通过顶层控股平台和对核心零部件、投资业务的把控，继续牢牢掌握着吉利帝国的方向盘和钱袋子。

李书福用一次主动的权力让渡，为吉利铺设了一条不依赖个人魅力的道路。这条路能否走通，安聪慧和淦家阅们能否在“后创始人时代”延续吉利的持续增长，将是未来几年中国商业史上最值得观察的命题之一。

正如李书福自己所说的 “汽车产业是没有尽头的马拉松。”这场接力赛的第一棒已经交出，接下来的赛程，将由职业经理人团队来完成。

而吉利的未来仍然牢牢掌握在李书福及其家族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