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例国安调查查打印机代码，外资市占六成，代码后门比硬件更致命

文/纸不语

8月5日，商务部发布公告，对相关进口打印复印办公设备发起对外贸易国家安全立案调查。这是中国首例“对外贸易国家安全调查”。调查对象并非进口打印机本身，而是“装有外国系统软件的进口打印复印办公设备”，即由外国个人或实体开发、测试或维护的驱动软件和嵌入式软件。

惠普一家占据国内打印机市场约3成份额，外资品牌合计超过6成。有消费者想买一台国产彩色激光打印机，市面上几乎找不到像样选项，原装耗材价格高到“买两次等于买新机”。

当调查矛头精准对准打印机里的外国代码，这场首例调查的真正意图也随之清晰：审查的不是硬件进口，而是每一台联网办公设备中，那套看不见的软件是否正在成为数据外泄的通道。

《对外贸易法》第四十一条授权商务部就对外贸易中有关国家安全利益的事项进行调查，此次是该项授权自法律修订以来的首次落地。根据商务部公告，调查期限12个月，调查事项包括七项内容：调查对象进口情况；进口产品、技术或服务对国家安全利益影响的情况；相关领域国内需求情况及对国外货物、技术或服务的依赖情况；中国国内相关产业发展现状及受进口影响情况；中国国内相关产业满足国内需求和国家安全利益的能力和水平；相关外国政府政策和措施对中国国家安全利益的影响；其他影响对外贸易中国家安全利益的事项。该框架完整且直接锚定国家安全，与传统反倾销、反补贴工具形成鲜明对比，后者关注的是产业损害与市场公平，前者直指国家安全利益。

商务部新闻发言人表示，此次调查是中国首例对外贸易国家安全调查。中国政法大学WTO法律研究中心主任史晓丽指出，此次发起对外贸易国家安全调查依法依规进行，具有充分的国内法律授权。《对外贸易法》第四十一条第五项规定，国务院对外贸易主管部门可以自行或者会同国务院其他有关部门就对外贸易中有关国家安全利益的事项进行调查。

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美欧研究部副部长张茉楠介绍，当前美国、欧盟等主要经济体均建立了成熟的贸易安全审查、产供链风险调查机制，我国建立对外贸易国家安全调查制度，符合国际通行惯例。她指出，对外贸易国家安全调查是法定框架内的规范化监管工具，始终严格恪守法治边界与安全底线，其调查方式与重点均围绕法定核心利益审慎推进，仅针对境外主体实施的、已对我国国家安全造成现实损害或明确损害威胁的特定贸易行为，不针对正常市场交易。

商务部对相关进口打印复印办公设备发起对外贸易国家安全立案调查。图源：商务部官网

调查精准指向“外国系统软件”，意味着审查从“能不能造”的硬件层面深入到“能不能控”的软件层面。商务部公告明确定义：外国系统软件是指由外国个人或实体开发、测试或维护的驱动软件和嵌入式软件。今天的打印机早已不是简单外设，而是集成操作系统、处理芯片、网络模块和存储组件的智能终端，涉密单位每天通过它处理的文件敏感程度绝不亚于电脑数据。IDC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打印机出货量7716万台，其中中国市场出货量1363万台，约占全球18%。如此庞大的设备基数中，运行外国系统软件的进口设备占比过半，其安全风险不容忽视。

史晓丽强调，此次调查的产品范围是十分克制的，并且确与国家安全存在密切关联，有别于某些国家大规模地对多个产业的全产业链产品以及与国家安全无实质关联性的进口发起的国家安全调查。

据新华社报道，从2026年3月27日连续发布两起对美贸易壁垒调查公告，到6月24日印发《产业链供应链安全调查工作办法》，再到8月5日启动首例对外贸易国家安全调查，中国正在构建一套体系化、制度化的框架。张茉楠称，此次调查坚持“必要且有限”原则，坚持法定边界、精准施策，目的是在高水平对外开放进程中筑牢安全底线、维护公平稳定的国际贸易秩序。

惠普连续多年稳居中国激光打印机销量首位。IDC 2025年数据显示，惠普在中国打印机市场份额约28%，佳能约21%，爱普生约19%，三大外资品牌合计约68%。头豹研究院2026年报告显示，2023年中国打印机市场外资头部品牌份额区间为55%至60%，国产品牌份额区间为25%至30%。这些数据表明，外资品牌在中国打印机市场占据主导地位。

打印行业涉及精密机械、微电子、化学材料、软件系统等多个领域，长期以来真正拥有打印机核心技术的国家只有美国和日本，以佳能、惠普为代表的日美品牌构建了极高的技术专利壁垒。

在A4黑白激光领域，国产品牌已实现突破。据IDC报告及行业公开数据，国产品牌A4激光打印机中国市场份额已从2010年的约16%提升至2024年的约42%，实现对外国品牌的反超。奔图作为国产激光打印代表，A4激光打印机销量排名已达全球第四、中国市场第二，在信创市场占据领先地位。但在A3高速机、彩色激光机、MPS托管服务领域，美日品牌仍然主导。在彩色激光打印机市场，国产品牌合计出货量占比仍不足四成，国际品牌占据大部分份额。消费者想买国产彩色激光打印机，市面上只有小米、华为等家用小众品牌可选，缺乏面向商用场景的成熟产品。

此外，打印机行业长期遵循“剃须刀模式”，即低价卖主机，高价卖耗材。惠普原装硒鼓单支价格从数百元到逾千元不等，而第三方兼容硒鼓在电商平台的价格普遍在50元至200元之间，价差悬殊。行业数据显示，打印业务为惠普贡献了约三分之二的营业利润，耗材才是真正的利润池。国内打印机整机及耗材市场规模达数百亿元，耗材利润构成外资品牌营收的重要支柱。

奔图打印机。图源：观察者网

原装耗材之所以能维持高价，靠的是芯片认证和质保条款，打印机通过内置芯片识别耗材来源，非原装耗材可能被拒识或触发质保失效条款，消费者“不敢用”，陷入“买两次原装耗材等于买一台新机”的怪圈。奔图官网显示，其产品采用鼓粉分离结构以降低耗材更换成本，单页打印成本在同类产品中具备优势，但面对外资品牌数十年积累的装机存量，国产耗材的市场渗透仍需时间。

新华社援引的数据显示，近年来相关进口打印复印办公设备国内市场销售数量和金额占据国内市场半壁江山，对国内产业发展造成严重影响。当前，具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国产设备市场占有率仍处于较低水平。史晓丽指出，确有必要启动对外贸易国家安全调查工具，通过深入调查准确掌握相关产品进口情况，客观评估国内产业和市场受进口产品影响。

国产替代正在加速，但高端领域的差距仍然显著。奔图已实现打印控制芯片、打印引擎、成像算法等环节自主研发，建立起覆盖芯片、软件、硬件和整机制造的自主技术体系。联想在打印机领域已有近30年积累，得力2018年推出全阵容产品，小米2019年入局，国产品牌矩阵逐步成型。中研普华产业研究院指出，国产品牌在信创东风下快速上位并形成差异化打法，奔图完成从A4黑白激光向A3彩色、从中低速向中高速机型的全栈化布局。但就实际情况来看，在大型商用复合机、软件生态和全球服务体系方面，海外企业经过数十年积累形成的优势，并非短时间内可以取代。

现代打印机的驱动软件和嵌入式软件控制整机运行逻辑和网络通信，若由外国实体开发维护，理论上可在代码层面预留后门，静默上传打印、复印、扫描内容。

2026年初，央视曾刊发文章，直指打印机的信息安全风险被严重低估。打印机内部的操作系统、驱动程序和嵌入式软件，虽然不像电脑操作系统那样受到广泛关注，但同样可能成为网络攻击入口。一旦打印机被控制，攻击者不仅可以窃取打印内容，还可能借助打印机进一步渗透同一网络中的其他设备。国家安全部门曾披露，有境外间谍情报机关专门收购二手打印机，通过提取设备残留数据获取涉密信息，甚至形成围绕硬件窃密的产业链。

2021年曝出的“PrintNightmare”漏洞，为业界敲响了一记警钟。Windows打印后台处理程序中存在的安全漏洞，允许攻击者通过诱骗系统安装伪装成“打印机驱动程序”的恶意代码，以系统最高权限执行，实现远程控制整台电脑。这一漏洞在全球范围内造成持续数周的安全危机，最终被归为“远程代码执行”级别。

2026年6月，佳能发布安全公告，披露其适用于macOS的My Image Garden及CUPS打印机驱动程序安装程序中存在涉及符号链接验证不当的漏洞（CVE-2026-6891、CVE-2026-6892），本地攻击者可利用该漏洞修改其正常情况下无权更改的文件或目录权限。

此次调查将长期被视为“外围”的打印机系统软件纳入核心安全关切，标志着自主可控的内涵发生了根本性延伸。自主可控不再只是整机国产化率，而是芯片、固件、驱动、通信协议全链条的可管可控。一台打印机从开机自检、驱动加载、网络连接到固件升级，每一步都由软件控制。如果这些软件由外国实体开发维护，使用方对设备行为的掌控就是不完全的。耗材芯片认证机制本身也涉及软件层面的控制权，即打印机通过嵌入式程序识别耗材来源，非原装耗材被拒识的逻辑写在固件代码中，使用方无法修改或审计这些代码。从这个意义上说，耗材锁定和软件安全是一体两面：谁掌握代码，谁就掌握设备的运行规则和升级路径。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这场调查也可能是一个信号。美国、欧盟等主要经济体已建立成熟的贸易安全审查机制，中国此次启用对外贸易国家安全调查，标志着经贸治理体系的一次重要升级。未来半导体、医疗器械、数据采集类硬件等领域，类似的对外贸易国家安全调查或将陆续展开。当一台打印机里的外国代码被纳入审查视野，“万物互联”时代每一个智能终端的安全边界，都将被重新定义。

[引用]

①　商务部公告2026年第33号 公布对相关进口打印复印办公设备发起对外贸易国家安全立案调查.商务部.2026-08-05.

②　中国发起首例对外贸易国家安全调查.人民日报.2026-08-06.

③　中国经贸治理体系一次重要升级——专家解读中国首例对外贸易国家安全调查.新华社.2026-08-06.

④　一台进口打印机，为何会触发国家安全调查？科工力量.2026-08-06.

⑤　2026年中国打印设备行业国产化提速与结构性转型深度分析.中研网.2026-07-10.

⑥　2026年打印机行业报告：全球190亿美元、中国45.43亿美元市场格局重塑.头豹研究院.2026-05-23.

⑦　中国发起首例对外贸易国家安全调查 专家解读：合理、合法、适度.凤凰网.2026-08-06.

⑧　关于macOS的My Image Garden及CUPS打印机驱动程序的安全公告.佳能(中国).2026-06-13.

⑨　美方不讲武德，中方五箭齐发.中新经纬.2026-08-06.